岁月温热
一篇旧文,最初发表于2019年秋天的朋友圈。
娄烨的苏州河有点太迷幻了。苏州河边上的事,我更喜欢繁花的叙事。卢湾区巷弄里,沪生阿宝梅瑞,你一句我一句。对话和叙述,通篇短句,不疾不徐,连缀数十万字。阅读感就像书里说的,我特别喜欢的那句,”瓦片温热,黄浦江船鸣”。
昨晚梦回童年。四五岁时跟哥哥姐姐徒步回老家。记忆里总是光着脚,似乎十岁以前就没穿过鞋。三个小不点,以位于镇南缘家对面的松涛医院为起点,穿过新居村,走到市看守所,就能看见水利沟——儋州市的人工水利系统,一条小型河流。水利沟从中穿过的新居村,每个小孩都是浪里白条。虽处海岛腹地,大多数人却也会水。岔开一笔,说下儋州地理。海南岛上其他县市的市府通常沿海,但儋州市府那大镇却是地地道道的内陆镇。那大离西北海岸直线距离五十公里。在摩托车当道的年代里,这个距离已经足够把市府隔出纯粹的内陆属性了。后来建环岛高铁,儋州一市坐拥三个动车站,却都沿海而建,舍不得绕进那大。虽贵为地级市市府,海南岛西半边经济中心,还是输在了区位上。
说回浪里白条,比周嘉宁描述的苏州河河堤上跳水更强悍的是,新居村的跳水健儿们都是从桥上跃下,目测高差在五六米上下。以前人命轻贱,每年夏天总有溺亡的小学生,但大家好像早已见怪不怪。只是每次路过,若干水鬼的传说就会冲进脑海,会想象遇难前是怎样可怖的挣扎的景象。新居村南邻南茶村。南茶是个动人的名字,但我印象更深的是水利沟的泄洪闸和闸口上一线天似的石板桥。石板桥太纤细了,凌空飞架,只容一辆摩托车通过。栏杆斑驳,苔藓纵横,更纤细的锈蚀钢筋不时裸露。每次老爸骑着摩托车载我经过这里,我总盼着快点通过,脑子里一面飞快闪过桥塌的场景。万一被水冲到东侧坝底,顺着河水,只要抓住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水葫芦,哪怕不会游泳,也还会有一线生机吧。至于跟我哥我姐徒步过桥的记忆,那是一点都没有了。多年后再回老家,两轮变四轮,取道大路,就没再注意过一线天,还有坝底的水葫芦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再经过一个有瞭望台的小水闸,水泥路在此到头,前方是海漫村。左手边是野生菠萝地,右手是一片小土坡。老家农村的小土坡,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了,一律有小片竹林。市五小到公安局那个上坡道,常能看到很多人担着一筐筐竹笋,蔚蔚成市。听说是村人钩了野笋到镇上售卖。多年不见,也无从考证了。海漫村隔壁是水口村,从名字上看,也许历史上没有少受水患,以至于先民印象之深,要用海漫来铭记。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孩胡思乱想的村名考。海漫村口有一块阴刻村名大石碑,石块苍莽,楷书殷红(每年刷漆?)。网上有个词叫排面,北方词汇。海漫村的村名碑,比起周围几个村贴着劣质马赛克的水泥石板的村名碑,那是大有排面。以前听人说海漫村跟老家南新村有过节,因此路过总是匆匆。好在南北也就百来米,过了南边的尖岭小学,也就算安全了。
尖岭小学。我猜想海漫和南新的过节(如果有的话),很可能也发生在这所小学里,推理依据是我爸。我爸就是在尖岭小学上的,据本人交代,四年级没读完就辍学了,理由是被人狂揍。可以想象七十年代初,在南国海岛腹地的农村,那是怎样一种草莽。大层面上,两村比邻而居,难免会有诸如土地争端之类的嫌隙。大人之间的芥蒂,也会为小孩所效仿,以村为单位,在小学校园里拉帮结派,针锋相对那是可以想象的。在海漫村地盘上读书,磕磕碰碰乃至带着西瓜刀打鸟枪兵刃相接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同情我爹,如果他不是因为读不下去而瞎编故事的话。不过那年月人们生得随意,活得潦草。在那样偏远的地方,会有几人有通过教育改变阶层的意识呢,辍学一事,如同屁事。
过了尖岭小学,是一个卜字形岔道,右拐就进入了我出生到三岁前居住的地方,南新村。新居,南茶,海漫,水口,尖岭,终于到了南新,听起来实在是够远的,记忆里也尤其远,仿佛南新是全世界最后一个村庄,再往南尽是未知地带,莽莽山野,翻过石牙岭去,恨不能就是南海,探出手就能伸过赤道以南。如此南新可以叫临夏城(Summerfell),The summer is coming (笑)。——然而——实际上用谷歌地图测距,松涛医院到南新村,步行路线也才不到七公里,两站地铁,朋友圈里用Keep跑步打卡的热身距离。北邮西门到清华东门的距离,又或者池袋站到明治神宫的距离。但在二十多年前,对一个四五岁的小孩,也堪是长征了。何况记忆里总是盛夏。中午时分,火球高悬,蝉鸣嘲哳,远处椰子树叶舒展如旗,苦楝树婆婆娑娑,热浪起处,还能看出折射效果。
三岁前没有记忆,离开南新后,四五岁开始有记忆的最初几年,除了跟着我哥我姐回去徒步回去过几次,再就是逢年过节了。因此对于南新的记忆总是碎片。例如每年除夕,在家洗过柚子叶澡后,照例就是回老家。主屋观音座下,村长手里两片半月木块,嘴上拜祖求神,有押韵有对偶,纯正客家话,语速飞快,手下不停,非要掷出什么阴教阳教阴阴教阳阳教。我在一边看似穆然恭敬,其实心里暗记村长那最强客家话饶舌。饶舌结束后,提上猪头鸡屁股,走几步就到土地公庙。庙里有块据说会跑会跳的石头,我阿公捡的,从小不敢细看,只能看出来是块花岗岩。童年充满问号,关于石头来历,小时候也暗自琢磨过。阿公当年参过军,据说还打过日本人,多半是吹的。日军40年控制全岛到45年战败,五六年时间里在日本辖下见过日本人是有可能的。因为外公也会几个aiueo假名发音,所以日本人当年窃据海南的时候,是有推行过日语教育的。回到花岗岩。阿公参过军自然脑子活络,战后回村搞个花岗岩,编点故事,树立威信,挟神石以令村名,也就完全说得通了。科学缺位的年代里,用怪力乱神统摄群众,再简单高效不过。拜过土地公,还要到村北拜一位雷公。此公青面獠牙,胯下一只麒麟,看着就法力无边,因此每年元宵和中元,都要请出来抓鬼。小时候对雷公抓鬼这两个时间点,也有一点点小疑问。中元节百鬼出洞,劳雷公尊驾可以理解,但元宵为何也抓呢?个人分析,中元是农历七月十五,元宵是正月十五,刚好差半年。好比洗牙,或者期中期末考试,每年两次,间隔安排,可以除尽矣。入夜后把雷公请到小轿上,通常是两个十多二十多岁的男青年抬着,在雷公指引下一路摇摇晃晃,乃至剧烈晃动,飞奔到本村各个角落,遇到小鬼,轿子一个猛子扎向地面,担轿的承重木棍压住小鬼,边上有人用红绳顺着木棍往下绑住,丢到农肥蛇皮袋里缚起,就算是收了鬼怪。村里扫荡一遍后,再把蛇皮袋里的小鬼处理掉,也就太平了。整个过程几乎要到后半夜,以前村里不通电,大家拿着火把煤油灯满村抓鬼,不知道会不会不小心走错,把隔壁村的KPI也完成了。。。往事悠悠,碎片翻飞。阿婶的生芒果,晒谷场边上的古井,村北巨大的酸角树,村西的池塘,据我妈说我姐还不小心掉下去过。还有,生命的最初三年,在一个记忆前的记忆之地,从一个细胞,到学会说话和走路。
几年前再回去的时候,放有供台,菩萨端坐,先祖列位的老宅主屋已经被拆,年在古稀的土砖尚未清理,主梁在残瓦下若隐若现。主梁上有个铁环。很久很久以前,铁环绑着一根坠地麻绳,麻绳吊着一张篾竹摇篮,厅堂微热,细风轻柔,我曾熟睡其中。
最近也看汪曾祺,所以看完周嘉宁描述的苏州河后,特别羡慕这些心中温热,又能妙笔生花的作家。可以娓娓道来熟悉的事物,把自己的人生体验准确地传递给读者,让千里万里之外的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环境成长的人,也能感受到作者的感受。以后哪天睡醒,突然文思泉涌笔下温润,我就把海南岛西北边那个客家小镇的事,海口府城镇上那所中学的事,明光桥北蓟门桥南的事,都写出来。标题就叫,岁月温热。


